沈家本一八四〇 — 一九一三

同治十二年，余杭豆腐店伙计葛品连暴病身亡。知县刘锡彤验作砒毒，刑讯逼出“通奸谋命”的口供，杭州府、按察使、巡抚逐级照转。杨乃武家人两次京控，光绪元年改派浙江学政胡瑞澜提审，审完仍照原拟。奏折发到刑部。

他在刑部做司员，日常就是这件活：不判案，只在案卷里挑毛病，把不该准的驳回去。这一案他挑的，是四份奏折彼此打架的地方。

买砒的日期，原供说十月初三由杭州回余杭、路过仓前镇向钱宝生药铺买得红砒，复讯供词却说是十月初二在同一铺内购买。王心培供葛毕氏白日常不在家、夜里常听人开门，问来的是谁，卷里没有下文。杨乃武牵告刘锡彤之子刘子瀚，衙门只派民壮阮德传话，说刘海升早已回籍，本人并未到案；刘子瀚是不是就是刘海升，也没有问明。一条一条列完，落到六个字：臣部未便率覆。

光绪二年冬，刑部奏请开棺复验，于海会寺验明葛品连并非砒毒致死。次年二月，全案平反，杨乃武、毕秀姑释归，原审各官分别革职。

这一卷不是进呈的正本，是他自己抄存的副本。封面题《钦差查办事件》，副题“杨乃武案　光绪元年”，是个收了几起查办案子的册子，杨乃武案只是其中一起，其余几起的手稿已经不在了。

来路清楚：一直在他家里。“文革”时四世孙沈厚铎怕遗稿遭劫，装四箱书卷送至北京图书馆，后转北京市文物局；事后找回的不足四分之一。一九九三年末，云居寺整理藏经阁经卷，从里面翻出这一卷。

静海人刘明寄居天津，妻子王氏患病，请针灸医郑国锦诊治。郑与王氏通奸。光绪十八年三月十七日，刘明暴亡，家中只称病故，尸身由兄长刘长清运回原籍安葬。

数年后，刘明之子刘黑儿向伯父说出当日亲眼所见，刘长清赴臬司控告。案子发到天津府，开棺时尸身皮肉已尽，只剩白骨，仵作反复勘验，验不出死因。

他从京师借调刑部仵作侯永，率静海县知县史善治、候补知县李应培，亲赴静海杨官店村刘明坟冢开棺。依《洗冤录义证》《洗冤录备考》《洗冤录疑难杂说》所载，腹部受创者气血上涌，囟门骨会浮出骨缝、现红色血晕，牙根亦见红赤。按此法复验，果得顶心骨骨缝浮出、囟门骨现红晕、正中牙根及左右三齿骨色红赤，断为针伤致死。

郑国锦供出趁刘明患病，以针治为名，在水分穴连扎三针。案结，郑、王按律治罪。宋时《洗冤录》没有针伤检骨之法，他补的正是这一条。

光绪二十八年春，美国南监理会教士韩明德到湖州，要在城里买地建教堂和医院。署归安县知县朱懋清给他指了城北门内飞英铺的一块地，地名“海岛”，因三面环水得名，在今湖州市人民广场一带。

那块地上有民地也有荒地。朱懋清两次出示通告，要地户来认领，几个月没人来，就当成无主荒地，估值洋四百圆，报巡抚批准，转卖给教会。他不曾实地看过：那十余亩“荒地”，是府学尊经阁的地基。旁边还有唐颜真卿祠、宋曹孝子祠，教会另买旁地来换，典史史悠斌、千总柳寿春在换地契上签押作保。次年丁燮接任，也不履勘，派差役把看庙人撵走，好让教会拆庙。

士绅钮承绎、孙柯、章祖申等先后赴府赴省呈控，湖州知府志觐札县履勘，据《湖州府志》认明基址。署县一味延宕，既不申详会勘情形，也不向教士婉商。士绅又遍告在京同乡，往都察院、外务部陈情，托人把案子递进内廷——递的人里有他。

光绪三十年六月二十三日，他以刑部左侍郎、修订法律大臣身份上折参劾。折中把两笔账算得很清楚：一处是洋四百圆的贱价，一处是十亩公地捏作无主。

折中还有一层顾虑：一个案子会不会变成一类通例。“无主荒地例既可为美教士援引，即可为各国教士援引；苏省章程既可行之浙省，即可行之各直省。”他怕的不是这十亩地，是这套说法被别处照抄。

同日军机大臣字寄浙江巡抚聂缉槼，谕令赶紧确查，妥筹议结。原折与附片，一并钞给阅看。

案子没有到此为止。光绪三十一年，浙江洋务局派许鼎霖到上海与教会谈，议定《会订湖州海岛祠学基地办法合同》，教会允还祠庙基地十五亩左右。士绅嫌“不得建造不洁之屋”一款含糊——文庙、忠孝二祠算不算“不洁”，凭什么由教会来定——不肯认。

光绪三十三年，士绅与南监理会代表蓝华德在湖州潜园重谈两日夜，另订合同，索回的比前约更多，一千两规元也讨了回来。教会内部又不认账，购地当事人韩明德拒不履行。这年十一月，湖绅以浙江洋务局名义把南监理会告到美国驻华法院；次年十月开庭，最终庭内和解：教会拆屋还地。

涉案的知县朱懋清、丁燮，典史史悠斌，千总柳寿春四人革职。经他奏请，出力的士绅刘锦藻等受奖叙。晚清教案多是赔款、惩凶、撤官了结，这一案走了另一条路——谈判、调停、起诉。起诉状递上去的时候，离他上那道折已经三年多。